一个难侍候的傲慢小公主
2002年7月,我从东北师范大学毕业后,应聘到北京一所著名的贵族小学做教师。2003年9月初,学校开学的第一天,我正在办公室备课,校长打电话来,说我的班又来了一名新学生,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。
走进宽大的会客室,我看见校长正毕恭毕敬地跟一个40来岁的高大男人交谈。男人的身边坐着一个六七岁、神情乖戾的漂亮小女孩。校长向高大男人介绍,说我是他女儿的班主任。这个叫曾万里的男人只是用一双锐利的眼睛盯住我,身体微微前倾,点了点头,就算跟我打了招呼。那个小女孩——曾琪琪,则百无聊赖地继续望着窗外,好像没有看到我似的。我明白了:这对父女非富即贵,自以为高高在上,对人比较傲慢而且无礼。
“琪琪,跟老师去吧。”曾万里对女儿说话时,冷漠的表情不见了,满眼里净是柔情。
“爸爸,周末记得来接我啊。”
曾琪琪随我一起走出校长办公室。当我们穿过林阴路走向学生宿舍时,曾琪琪突然站住,她把背上的书包往地下一扔,继续往前走去。
“曾琪琪,回来。”
曾琪琪站住了。她奇怪地问我:“为什么要我回来?我的书包不该你替我背吗?在家里,我的东西从来都是家庭教师和保姆帮我拿。”
我又好气又好笑:“曾琪琪,这里是学校,不是你家。从今天起,你已经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了。你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学会自己为自己服务。现在,请你回来把书包拿起来。”
曾琪琪挑战地望着我:“如果我不拿呢?”
“请你的父亲立即把你带走。我相信,他的车应该还没有离开学校。”我坚定地说。
曾琪琪和我对峙了足足五分钟后终于走了回来,一边捡书包,一边嘟囔着:“告诉你,我不是向你投降,我只是不愿让爸爸看到,我上学的第一天就被学校退回来,使他觉得好没面子……”说着,她背起书包,倔强地向前走去。
把曾琪琪交给宿舍的生活老师,在回来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,是曾万里打来的——只有简短的命令式的几句话:“请你看好我的女儿。记住,如果有一个自称是她母亲的女人问起曾琪琪,你不要告诉她学校有个叫曾琪琪的学生;如果她已经发现琪琪在这里并要求看望她,不要让她们见面!”
两分钟后,校长的电话也打进来:“曾万里身家过亿,他的生意在香港和北京做得风生水起。他目前正在同妻子闹离婚,两人因争夺曾琪琪的抚养权闹得不可开交。记住他的话,不论在何种情况下,都不要让曾琪琪跟她的母亲见面。”
一个父母感情破裂的可怜受害者
周末到了。傍晚,贵族学校门前停满了前来接孩子的名贵车辆。不一会儿,车辆载着孩子们纷纷离开了,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小小身影——曾琪琪。大门外停着一部奔驰车,车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与曾琪琪一个门里一个门外,显然已经僵持了很久。
我走过去:“琪琪,怎么啦?”
曾琪琪不说话。
那男人见了我,如获至宝:“您是琪琪的老师吗?我是曾家的司机。曾董事长去了欧洲,走前他吩咐我来接琪琪回家,可是琪琪说死都不跟我走。老师,请您劝劝琪琪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就是不回去!爸爸答应来接我,他不来,他不讲信用,我恨死他了!”曾琪琪尖声哭泣起来。她一边用脚踢着大铁门,一边骂道:“曾万里,我恨你,恨你!你不让我见妈妈,自己又不回家。那样一座大房子,没有爸爸,没有妈妈,你叫我回去干什么?妈妈,我要妈妈……”
望着哭倒在地的小女孩,我突然觉得她非常可怜。我对那司机说:“你先回去吧,琪琪由我照顾。”
琪琪固执地守在大门口,不肯离开。她说,她要等爸爸,直到他亲自来接她。我知道,对这个一贯娇纵任性的小女孩,任何劝说都不起作用,我索性不再开口,陪着她一起立在大门口。
开始时琪琪连看都不看我。当天色慢慢黑下来后,琪琪的神色中开始出现怯意,她时不时用眼瞄我一下,我猜想她一定是怕我抛下她,一个人走开吧?我见她仍然没有说话的意思,也坚持不开口。渐渐地琪琪支撑不住了,她坐到了地上。我试着劝她回宿舍,她仍然不肯。后半夜了,她两眼含着泪靠着铁门睡着了。
我轻轻地把她抱在怀里。琪琪在睡梦中还不停地呓语哭泣着:“妈妈,妈妈……”我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烧得吓人。我急忙把她送进校医室,医生急忙为她进行治疗、输液体。
那一夜,我一直守在琪琪的床前。有几次,琪琪从睡梦中惊醒,突然紧张地抓住我的手,说:“陈老师,求求你,不要离开我!”她的表情是那样惊惧,那样可怜。我俯下身去把她抱在怀里,轻轻地拍打着她:“琪琪不要怕,老师在这里呢。”她慢慢安稳下来,天快亮时才进入了沉沉的梦乡。
一个强悍的女人
第二天上午,我刚要去校医室看望琪琪,我的手机响了,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:“陈雨老师吗?我是曾琪琪的妈妈。”
我一怔,这么快就找上来了。
“不要跟我说曾琪琪不在这里,我想见她。我现在就在学校的大门外。”很显然,这是一个极其厉害的女人,她根本不待我想好对策。
我只好说:“对不起,送曾琪琪来这所学校的,是她的父亲。未经她父亲允许,我们不能让曾琪琪见任何人。”
电话里传来轻轻的抽泣声。那个女人说:“陈老师,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我的女儿了,我想她想得快发疯了。陈雨老师,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善良的姑娘,让我见见我的女儿吧。”
我不得不挂掉电话,我怕自己会动摇。我不能答应她的要求,因为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。我的父母是沈阳市铁西区一家大工厂的工人,几年前工厂倒闭,他们失业了。父母亲的身体都很差,每个月光医药费就要花掉上千元。这份每月几千元的工作,对我来说太重要了。
我的手机又响了,还是琪琪的妈妈:“我知道你的难处,你让我见了女儿,曾万里会让你丢饭碗。说吧,你想要多少钱?不要说你不要这笔钱,这是你应得的补偿。”
我说:“曾太太,请你不要难为我;母亲见女儿,本是天经地义的事,请您不要把它搞成一桩交易。但是在未得到曾先生同意之前,请您原谅我不能帮助您,因为我们学校对曾先生有过承诺。”
“好吧。那我就一直在校门前站着,站到你们同意为止。”曾太太的声音很平静,她轻轻地挂断了手机。我相信她说到做到,因为她的女儿昨天晚上已经率先做出了榜样。
我直接去了医务室。
琪琪仍然很虚弱。见我来看她,很是高兴,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亲密和依赖。一场大病之后,小姑娘最想见的应该就是她的妈妈。再想想站在大门外、想看望女儿望眼欲穿的那位母亲,我的心里突然一阵不忍。
“琪琪,想见妈妈吗?”
小姑娘立刻抬起那双聪明的大眼睛,定定地看着我。她突然翻身坐起来,“扑通”一声给我跪下了,用急切的声音说:“老师,求求你,带我去见妈妈!”
我一下子把她抱进怀里:“琪琪,起来。跟老师来……”
我成了一个富豪权势的牺牲品?
一个星期后,校长再一次打电话让我去他的办公室。
宽大的会客室里,坐着校长和那个高大傲慢的男人——曾万里。
“不要告诉我,曾琪琪没有见过那个女人。”听得出来,曾万里愤怒已极。
我平静地说:“是的,曾琪琪见过她的母亲。”
“你不惜违反我的指令,让曾琪琪去见那个女人,我想知道,那个女人给你出了一个怎样的价钱?”
“曾先生,请您不要出口伤人。”
“校长先生,记得曾琪琪入学那天,您承诺过我什么吗?我对您说,没有我的允许,曾琪琪不能见任何人,尤其不能见那个下贱女人。您当时是怎么答应的?”
我从来没有见过校长的脸色如此难看。他一边低头向曾万里道歉,一边对我说:“对不起,我不得不解聘你了。”
我冷静地说:“校长先生,作为您的雇员,我违背了指令,对此我很抱歉,我可以离开学校。但在走之前,我想对曾先生说一句话——不管您和您妻子有怎样的矛盾,也不管你们将来如何,都请你们多替自己的女儿想一想。血浓于水,母女情深是人的天性,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断、无法割裂。如果为了自己的尊严,不惜牺牲女儿的情感,我相信,曾先生不是这么冷酷的人。”
说完,我转过身准备离开校长办公室时意外地看到,曾琪琪就站在门口。她两眼红红地站在门边,显然,她已站了很久了,我们的谈话都被她听见了。
“陈老师,我不让你走!”小姑娘拉住我坚决地说。她转过头去,气愤地对那高大男人说:“爸爸,你怎么可以撵走陈老师?前几天,我生病了,是陈老师日日夜夜陪伴我;而你,你在哪里?你在欧洲!先不要说你是去谈判、是去做生意。周末我回家已看到了你和那个女人在欧洲拍下的合影。
“爸爸,你总以为我小,什么都不懂,其实你错了。为了那个女人,你把妈妈撵出家门。妈妈去法庭告你,你觉得丢了面子,就不让她见我,借此来惩罚她。假如哪一天,你和妈妈真的走上法庭的时候,当你和妈妈争夺我的抚养权时,起决定作用的将不是你的钱,不是你的权势,而是我的选择!
“现在,你又要撵走陈老师,就因为她让妈妈和我见了面。告诉你,爸爸,如果陈老师走了,这辈子,我都不会再叫你一声爸爸!”
听了女儿的话,曾万里的脸一阵红,一阵青,一阵白。看得出来,他在极力克制自己。父女俩各不相让,虎视眈眈地对视着,那两双一模一样的黑黑的大眼睛里,写满了同样的愤怒。
还是一个可爱的小天使
我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员工宿舍,向大门外走去,对这一结果,我一点也不意外。那些家长们把孩子送进这间学校,哪个不是付出了几十万元的代价?从某些方面来说,家长和孩子,就是学校的衣食父母,也是学校的“上帝”。我公然违背了“上帝”的旨意,不被开除,那才是意外。但我并不为我的所作所为后悔。
远远地,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孩子走过来。走近了,我看清了,是曾琪琪跟她的父亲。
曾万里先开口了:“陈老师,请你留下来。如果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,我向你道歉!”这时,他眼里的愤怒已经熄灭了。为了心爱的女儿,这个傲慢而不可一世的男人最终低下了头。当他把最难说出口的道歉话说出来后,他的表情不再尴尬,相反,那双黑黑的眼里有了几抹笑意:“陈老师,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姑娘。你不知道琪琪从小到大,是一个多么难弄的孩子。可她喜欢上了你!把琪琪交给你,我会很放心。”
曾琪琪仰着她那张可爱的小脸,天真地对我说:“老师,您留下来吧。以后,我会自己背书包,洗饭盒,再也不随便指使人、胡乱发脾气了。”
我蹲下来,把曾琪琪抱进怀里。泪水,从眼眶慢慢涌出来……